他本以为这年轻人顶多出个块儿八毛，那还不如烧了省心。二十块？这可不是小数目！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颤抖地伸向那两张钱，声音都拔高了一点：“此话当真？”“钱货两讫，大爷您收好！”林陌阳麻利地把钱塞进老人手里，同时把《辞海》小心地放进自己挎包。捏着两张温热的钞票，老大爷愣了片刻，忽然冲着林陌阳转身欲走的背影喊道：“后生你等等！”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，朝林陌阳招了招手，“你要是真要书，我屋里还有些压箱底的，你要不要进来瞅瞅？”林陌阳心头一动，立刻停下脚步，跟着老人走进了那间低矮、光线昏暗的小屋。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。老大爷佝偻着背，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边，费力地掀开沉重的床板，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。他摸索着打开柜门，从最底层，珍而重之地捧出五本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。林陌阳接过来，解开报纸。书页泛黄，边角磨损严重，但装帧还看得出过去的讲究。他翻开一本，入眼是竖排的繁体字——《高等国文》。再翻下一本——《解析几何》，接着是《物理学》、《基础化学》。最后一本封面上印着花体英文字母，是《英文读本》。这些书，一看就不是近年的产物，带着浓重的旧时代气息。林陌阳的心跳加速了。这些，正是沈家姐妹眼下最需要、却最难寻的教科书！他抬起头，看向老大爷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。这位老人不简单。老大爷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，只是默默地把书重新理好，并不解释。只是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：“这些书比那字典金贵，一本三十块，整个坡脚公社，你找不到第二份。”林陌阳没有丝毫犹豫。知识的价值，尤其是在这恢复高考的当口，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。他立刻从衣兜里数出十五张大团结，厚厚一叠，郑重地放到老人粗糙的手掌中。老大爷接过钱，没有数，只是紧紧攥了一下，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。他用一块干净的旧蓝布，小心翼翼地把五本书和那本《辞海》一起包裹好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。最后，他才把包好的书递给林陌阳。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无数沉重的过往。他看着林陌阳，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神采，带着点嘱托的意味：“好好学莫要辜负了这些书里的东西。要是有实在弄不懂的地方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可以来找我问问，不过，得给钱。”林陌阳心头一震，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包，态度也变得异常郑重：“老先生，多谢您！若有疑难，我一定前来叨扰！”他深深看了老人一眼，将那佝偻的身影和满屋的陈腐气息记在心里，转身离开了小屋。夕阳的金辉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，给归家的林陌阳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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